人生花火／七虎

夜風攪動窗紗沙啦沙啦地磨，蟬聲細碎混入枝葉搖曳不斷，就算大被蒙頭，都阻不了卜卜、卜卜的心跳和刻意放慢的呼吸。

睡不著就是睡不著，無論身體和精神有多累，閉上眼就是鮮明的萬花筒在輪轉，多靜的夜也嘈雜無比，輾轉反側就是沒有一個角度能睡過去。

咔。門把轉動，缺乏潤滑的門鉸依呀低喊。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遠至近逐漸放大。的嗒。眼皮底下染上一點點橙黃。

他放棄了掙扎。

「娜娜明——」

低聲呼喚，尾字的鼻音盛著滿滿的睏意。男人彎下腰，讓床頭燈照亮他菱角分明的面孔，柔弱光線把本已凸出顴骨削得更高，懸崖峭壁上是一雙被昏黃浸出溫度的深棕色眼睛，清楚地倒映出床上半睜眼、撅著嘴的少年，粉色的短髮被枕頭摩擦到蓬鬆，幾撮劉海歪歪曲曲壓印在額前。

男人抬起手，輕柔地把那幾根髮絲撥回去，又順勢落到了少年緊皺著的眉心。

「怎麼還沒睡？」

「睡不著啦⋯⋯」任由男人的指尖在眉心打轉，少年說得可憐兮兮。

知道少年在撒嬌，男人沒辦法地嗯了一聲，拿起了擱在床頭的書——少年少年很少請求別人為他做甚麼，當他開口了，就沒哪個人能拒絕。更別提男人從來拒絕不了這個不斷被迫著過早成長的孩子。

他拿起了床頭擱著的書，坐上少年身旁一直預留給他的位置，讓後腰靠住床板調整成舒適的姿勢。

「快睡吧。」

翻對書頁，男人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少年挨近的頭顱，偶爾在可愛的髮旋上打轉。

指針在盤面上滴滴答答前進，布料窸窣漸漸沉靜下來，他柔聲念著書裡的文字，讓音節化成軟枕，把少年包圍在內。

⋯⋯往籠罩庭院的針葉林方向望去，正好是紅藍煙火如蜘蛛絲於黑暗中綻開、行將消失之際⋯⋯*

一字一字，咬字清晰、語氣淡然，低沉的嗓子像打磨過的銅色在暗夜深處反映月光，語尾跟語尾碰撞出厚重的震盪，在耳膜上敲出撩人卻又宜人的共鳴。

呼——呼——

男人低頭一望，少年已經放鬆了身體，沉沉睡去，胸口起伏出悠長的呼吸。

再度擱下書，他把少年的臉輕力撈向自己，看著那張安穩的睡臉，彎下了腰在額心一直落到鼻樑的粗大疤痕上落下一個吻。

「今晚也要好夢呢⋯⋯虎杖。」

桌燈噠一聲熄滅了。

剩下旁邊的陀螺一直在轉。

————

*出自芥川龍之介「舞會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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